第十章
    回到默市以来，齐临朝还是第一次如此放松，他脚下越来越轻快，发梢也渐渐挂上晶莹的汗珠。
    老板娘远远喊了声“面出锅了！”，两人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大口喘气。
    宗祈晖手托着球，胸口随着呼吸高高低低起伏着。他俩看着彼此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，笑得眼睛都有些弯。
    回到桌前，齐临朝将自己刚才那杯茶递给宗祈晖，看着他一饮而尽，自己又找了个杯子重新倒满，捏在手里耐心等它变凉。
    宗祈晖跑进门把球还给小男孩，又不知道从哪拿了一堆有的没的才出来一屁股坐到齐临朝对面。宗祈晖打开湿纸巾扯出几张放在齐临朝面前，示意他擦手。
    齐临朝拿起湿巾突然眼前一暗，他一擡头，发现两张干纸巾正贴着自己满是汗水的额头。齐临朝掀开纸巾，目光正撞上宗祈晖满脸的笑。
    “哈哈哈哈！”宗祈晖笑得痛快。
    齐临朝感觉脸有些烫，忙用纸巾将脑门的汗珠蹭掉。他寻思一定是因为好久没运动了，稍微跑两步就浑身发胀。
    老板娘将两个冒着热气的大碗摆上桌又匆匆回屋，齐临朝瞄了眼宗祈晖，发现对方也正隔着热气在看自己。
    齐临朝低下头，依然是莫名的慌乱。
    再擡头时，齐临朝的碗上已经摆好两根分开的筷子。
    “趁热。”宗祈晖又掰开双筷子，夹起面边吹边往嘴里送。
    齐临朝摸摸手边的茶杯，杯壁依然烫手，他下意识舔舔嘴唇。
    宗祈晖没有擡眼，自然地拧开手边的矿泉水推到齐临朝面前，然后又接着在碗里搅和。
    “谢，谢谢。”齐临朝对心里这种暖暖的触动很陌生，只是依稀感觉自己在被照顾，脑子还没反应过来，嘴里已经吐出了字，声音小得仿佛生怕人听见。
    “什么？”宗祈晖嘴里含糊着面。
    “没什么。”齐临朝赶紧摇头，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大口，然后将头埋进碗大口吞咽。
    两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吃了会面。
    “小齐警官怎么也这么晚还不吃饭。”宗祈晖突然擡头，正看到齐临朝扒拉完最后一口，“你吃这么快？”
    “嗯。”齐临朝边擦嘴边回答，“习惯了。”
    宗祈晖表情有些异样，像是心疼。
    “你怎么会来这吃饭？”齐临朝难免奇怪，毕竟宗祈晖的别墅离这有段距离。
    “这家面好吃，我常过来。小齐警官这是，住附近？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这附近好吃的很多。过去两条街有个24小时的苍蝇小馆，炒菜做得特别正宗。小炒肉丶干煸豆角丶红烧肉……”
    齐临朝看眼前的宗祁晖和众人面前那个宗老大简直判若两人，不禁有些乐。
    宗祈晖注意到齐临朝上扬的嘴角，眼睛也随之弯起来：“小齐警官还是笑起来好看。”
    齐临朝又一阵脸热，赶紧拿起水不太自然地喝了口：“老板娘买单！”
    老板娘闻声探出头来，看了一眼宗祈晖连连摆手：“不用，不用给钱。”然后又退回门后。
    宗祈晖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，头都没擡自顾自接着吃面。
    齐临朝起身进屋在收银台留下两碗面钱，一擡头发现墙上挂了堆花花绿绿的玩偶和照片，又多看了两眼画面中小光调皮机灵的模样。他出门时宗祈晖正吃完擦嘴要走，脸上多了些别扭，声音也变得冰冷：“你吃东西从来不给钱吗？”
    宗祈晖见齐临朝一脸厌恶，楞了会才反应过来，不过他没解释只是低头笑笑。
    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口。
    宗祈晖指指停在一旁的黑色奔驰：“小齐警官往哪走，要不要送你一程？”
    “不用。”齐临朝毫不领情，转身消失在巷口拐角。
    宗祈晖回到车上，车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橘子香气。他没有急于把车打着，而是拿出手机点开界面，眼睛死死盯住屏幕上一闪一闪的红点。
    “这个老白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    宗祈晖沈思着将头靠后双眼渐渐闭上。
    *
    隔天，齐临朝满城跑了一天，因为连日奔波有些发烧。
    直到晚上10点多顾韦才发现齐临朝的“不在状态”，连忙“强迫”齐临朝回家休息。
    齐临朝经过面馆那个巷口时有意识地停下往里看，安静的小巷没有半个人影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，不知不觉就拐进小巷停在面馆门口。
    店里也没有宗祈晖的身影。
    齐临朝无法解释自己若有若无的失落。
    可能因为时间比较晚，面馆里只有两三个客人。齐临朝晚上吃得不多这会也饿了，他干脆走进面馆跟老板娘要了碗热汤面。
    老板娘很快把面端上来，转身时突然回头仔细多瞅了几眼。
    齐临朝一碗热汤面下肚出了不少汗，烧也退了。这时他才发现，老板娘虽然人坐在前台，但眼神一直直勾勾地停留在自己身上。
    齐临朝有些手足无措：“老板娘，有什么事吗？”
    老板娘一听这话，竟没有半点儿生分，反而三两步迈过来坐到他对面，认认真真地上下打量。
    齐临朝这下更糊涂了，他本能地将屁股往后挪了半个椅位，身子也向后靠了靠：“老板娘，您认识我？”
    “不不不，不好意思啊小夥子！”老板娘总算是意识到自己的失礼，乐呵呵道歉，“我从没见小宗和什么人一起来过，昨天晚上店里忙也顾不上问，我就是好奇他交了什么新朋友。”
    “小宗？您说宗祈晖？”齐临朝瞬间觉得眼前这个老板娘不简单，要知道她嘴里的那个“小宗”可是江湖上人人敬畏的“宗老大”。
    “对对对。昨晚你俩一起打球吃面来着，是认识吧？”老板娘有些不好意思，“我这人口快，你别怪我唐突啊。”
    “没事儿老板娘。”齐临朝努力不被老板娘的热情吓到，故作镇定，“您说的对，我和他算是认识。”
    “真的啊！小夥子怎么称呼？做什么工作？和小宗怎么认识的？”老板娘一听放了心，问起问题丝毫不客气。
    齐临朝正好往嘴里送了一口茶，听到这几个连环问，呛得嗓子直疼。他本来就不热衷跟人闲聊，更何况对方完全是个陌生人。他边嚼边想怎么摆脱现在的困境，一擡头却被老板娘无比真诚关切的眼神打动了。他不忍拒绝，只好硬着头皮开口。
    “老板娘叫我小齐就好。我和宗祈晖是工作时认识的。”
    “工作？小夥子，你别蒙我。你可不像那帮叫他‘宗老大’的混小子。”老板娘顿时生疑，语气还十分肯定。
    齐临朝多少有些意外：“您知道他是做什么的？”
    “帮华家游摆平麻烦的呗。”
    齐临朝极力掩饰但脸上依然写满了惊讶。
    老板娘也不奇怪，执着地接着问：“你还没说你是做什么的呢。”
    “我是一名警察。”齐临朝没有迟疑，说出自己最为自豪得身份。
    这回轮到老板娘惊讶了，她呆了好长时间才慢慢有所反应：“我就说嘛，你看上去一身正气，和小宗身边那些人完全不一样。”
    齐临朝没搭腔，低头摇晃着茶杯里的茶水。
    “每次见到小宗，他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。从没见他像昨天那样高兴放松，真是难得。”说着，老板娘的语气突然充满了小心和担忧，“齐警官，小宗他不是惹什么麻烦了吧？”
    齐临朝想起刀疤刘那一脸愤恨的样子实在不知怎么回答，只好转换话题：“他经常来吗？”
    老板娘把他的欲言又止全看在眼里，不过她没有着急追问，而是接上齐临朝的问话：“不忙的时候一周会来好几次，忙的时候一个月也见不到人。”
    齐临朝突然想起：“您刚说他没和朋友一起来过？”
    “没有，都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。”老板娘言语间满是心疼，“他每次来都陪小光玩一会，也就那会能见他笑笑，不然平时总板着个脸。”
    齐临朝听糊涂了，回想起自己每次和宗祈晖相遇，即便是面对着炸弹他都面带笑意，怎么会总“板着个脸”呢。
    老板娘轻轻一叹：“小光睡前还问小宗叔叔今天来不来呢。”
    “小光他爸呢？”齐临朝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可能问错话了。
    老板娘并不介意，碰巧另外几个客人都吃完了叫着买单，她便起身过去挨个收钱，然后麻利地收拾好汤碗桌面。
    此时店里只剩下老板娘和齐临朝两个人。
    齐临朝感觉自己提到了人家的伤心事，心里悔恨不已。他掏出面钱捏在手里盘算着怎么道歉。
    老板娘很快回到桌前。
    齐临朝怎么也没想到，自己马上就会听到最痛恨的那三个字。
    老板娘咬着牙：“小光他爸被高利贷逼得跳楼了。”